李兆庆
当我站在莫干山秋日的山巅,感受着山风裹着桂香漫过衣摆,看着漫山的茱萸叶在风里翻涌成千年不变的浪涛时,忽然意识到,重阳节自上古时期形成以来,便深深植根于民众的日常生活之中。它是九月九日清晨,晚辈为长辈插上的一枝茱萸,是一家人结伴登高时踩过的层层石阶,是秋阳下摆开的一桌家宴,是晚辈双手递过去的一杯菊花酒。
我在考察各地民俗的时候见过太多动人的细节:浙东山区的村落里,每到重阳节,村里的后生会轮流背着年过八旬的老人,沿着祖祖辈辈走了千百年的古道登上山顶。老人的兜里还揣着半路上顺手摘的野山楂,要塞到后生的嘴里,让他们品尝自己小时候吃过的野果味道。闽南的侨乡,远在海外的游子一定会在这一天寄回一盒亲手做的桂花糕,盒底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笺,上面写着对家中长辈的祝福,字里行间全是隔着大洋的思念。
我们不得不承认,在现代化的今天,这份延续了千年的契约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。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家乡到城市打拼,当空巢老人成为这个时代无法回避的社会命题,当传统的家族聚居模式被单元楼里的独立家庭取代,很多人忽然发现,我们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,去表达对家中长辈的敬意。我们会在重阳节给老人发一个红包,会在电话里说一句“注意身体”,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仪式感里的郑重,少了一点肢体接触里的温度,少了一点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。
要创制新的礼俗,首先要读懂它从哪里来。重阳的源头,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的“九月祈年”仪式。《吕氏春秋》里记载,九月是谷物丰收、天地肃敛的时节,漫山的稻穗压满田埂,晒谷场上飘着新米的香气,天子会率领群臣举行祭祀,感谢天地的馈赠,同时为天下的老人祈寿。这个源头从一开始就定下了重阳的两个核心底色:一个是“报本”,对天地自然、对长辈养育之恩的回馈;另一个是“尊老”,把衰老当成值得被尊重的生命阶段。
到了汉代,重阳的习俗开始在民间普及。相传当时的名士桓景听从仙人的指引,在九月九日带着全家登高避疫,插上茱萸,喝起菊花酒,才有幸躲过一场劫难。这个传说看似带有神话色彩,背后藏着的却是古人对生命的深刻理解:秋气肃杀,疫病容易流行,而老人的身体最为孱弱,所以用登高让老人走出家门活动筋骨,用茱萸的香气驱虫避邪,用菊花的药性滋养身体。
唐宋时期是重阳文化的鼎盛期。我曾在敦煌文书里见过唐代民间过重阳的记录,那时候的敦煌,不管是官宦人家还是普通的戍卒家庭,九月九日这一天一定会停下手里的活计,全家人一起登高。孩子们会给长辈献上自己亲手做的“重阳糕”,糕面上会插上彩色的小旗,寓意着把福气稳稳地托在手里。而那些流传至今的唐诗宋词,更是把重阳的精神格局彻底打开:王维的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写尽了游子对家中亲人的牵挂;杜甫的“重阳独酌杯中酒,抱病起登江上台”,把衰老的苍凉和生命的倔强糅在了一起;李清照的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,让重阳的情感表达多了一层女性的细腻。
孟子云: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”千百年来,孝亲敬老始终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。当历史的车轮驶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,我国已步入深度老龄化社会。尊老、爱老、敬老的美德是黑夜里的一盏灯,是寒冬里的一把火,是沙漠里的一泓泉,是久旱时的一场甘霖。
我们正在建设老年友好型社会,这个“友好”,不只是给老人建更多的养老设施,更是要给他们一个被尊重、被需要、被爱的文化环境。新时代的重阳礼俗,就是这样一个文化环境的载体:它用一套温柔的仪式,让每一位老人都能在每年的九月九日,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是这个家庭、这个社会的中心;它用代际之间的互动,让年轻人在快节奏的生活里,停下来认真关心身边正在老去的亲人;它用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,让我们这个民族的孝亲敬老传统,在新的时代里完成一次创造性的转化。
其实,过重阳节只是一种形式,让人们真正从心底里去“敬老”“尊老”才是最终目的。孝亲敬老,不仅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内涵,更是我们每个人心底最温暖的底色。孝老文化不仅要传承,更要发展创新。孝老、爱老、敬老、助老之风,正在成为中华大地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
(作者系河南省濮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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